《早春晴朗》札记
前段时间我看完了《早春晴朗》，这部剧创下了Netflix全球每日排名历史上排名最高的中国电视剧纪录，我看这部剧时很享受，一边打炉石一边观赏爱恨纠葛，剧情很简单，一个外来妹进京打工，凭借二本学历进入了广告巨司，上司通过职务便利，趁女主醉酒时性侵，进而培养成性奴长达六年，后来女主创业几乎失败，含泪嫁给男主。
我喜欢这部剧，因为它好简单，男女主的爱情就是一种经过高度整理、道德化的人生，他们经历必要的误会、分离和成长，最终获得情感或人生上的回报，做到了不出意外的话——没有意外。每当女主在不对等的职场与两性关系下奋斗，为自己的进步满足时，每当男主在北欧的度假屋里疗愈情伤时（甚至出现了一边泪流满面，一边哥们在旁边偷拍的场面），因为他们的严肃与纯真，让我切实感到了一种轻松的幽默，不单是经济上行期，好像努力就有回馈，就连每一次痛苦都最终产生意义，这种收纳般的人工感让我觉得很放心。
也因为这种暧昧的感受——因为太严肃或夸张而感到幽默的情绪，我开始思索这种情绪是什么，我无法描述一个我认知之外的感受，即便我用文字将这种感受推向精确，这对任何人而言没意义，这始终是私人的、转瞬即逝的想法，这是一种很单薄有片面的表达，而不是一种概括性或批判性的东东，说白了就是有情绪的文盲还是文盲，于是我查，我看，原来苏珊桑塔格在 1964 年就在《坎普札记》中提及了，顺便说一句，思想家的只言片语才能叫札记，本文的标题是一种搞笑。简单说，我的感受叫坎普（Camp），坎普就是一种审美趣味：当某件事夸张、做作，甚至假得有点荒唐时，你不但不嫌弃，反而开始欣赏它的荒唐。尤其是当它一本正经、毫不自知的时候，这种趣味可能更强烈。
我在阅读 2018 年上海译文的版本时，我一度怀疑自己是文盲，这版《坎普札记》的第 44 条的翻译是这样的：
- 坎普提出了一种喜剧色彩的世界观。但这里所说的喜剧不是某种苦涩的或论辩性的喜剧。如果说悲剧是深深卷入某种事态的体验，那么喜剧就是不那么投入事态的体验，是不动声色、超然事外的体验。
于是我请教人工智能，这段话到底怎么翻译好懂一些。
我得到的解释是这样的：
坎普提出了一种以喜剧眼光看待世界的方式。但这种喜剧性并不尖刻，也不意在论战。如果说悲剧意味着一种过度卷入其中的体验，那么喜剧意味着一种较低程度的投入，一种抽离的体验。
并且我知道了因为中文翻译容易造成的误解：
第一，underinvolvement 不等于冷漠。
桑塔格并没有说喜剧意味着毫无感情。她强调的是一种相对于悲剧的低卷入状态：你依然关注眼前发生的事情，只是不必完全承担它的情感重量。
第二，detachment 不完全等于“不动声色”。
“不动声色”容易让人想到面无表情、没有反应，但 detachment 更强调心理上保持距离。
因此，“抽离感”比“不动声色”更准确。
二、为什么桑塔格要把悲剧与喜剧对立起来？
这里要理解她的一个基本判断：
悲剧要求你承认事件的重要性，坎普则允许你暂时放下事件的重要性。
想象你正在观看一场舞台悲剧。
人物失去爱人、陷入绝望，最终走向死亡。
在悲剧的观看方式中，你需要接受人物的命运具有某种严肃性。你可能会思考人的自由、责任、苦难与死亡。
这就是桑塔格所说的 hyperinvolvement。
这里需要强调：桑塔格并非在提出一条普遍适用于所有悲剧和喜剧的心理学定律。她借两种戏剧体验的对照，说明坎普感受力的特点。
三、为什么她特别强调“不是尖刻或论战性的喜剧”？
桑塔格实际上在区分两种看待荒诞事物的方式。
假设一个人穿着一套极其浮夸的礼服出现在聚会上。
第一种观看方式：讽刺。
你认为他的审美庸俗、虚荣、荒唐。你可能想通过嘲笑揭露他的品味问题。
你对这件事有明确的批判立场。
第二种观看方式：坎普。
你发现这套礼服华丽得不可思议，夸张到超越了日常审美标准。
但你并不急着判断它好不好看，也不打算通过嘲笑证明什么。
你甚至开始喜欢这种夸张，欣赏其中的戏剧性。
这就是桑塔格所说的非尖刻、非论战性的喜剧感。
简单说，讽刺式观看的关注点是事物哪里出问题，试图揭露荒唐，保留批判，而坎普式观看，关注的是有趣与荒唐的表现形式，并且悬置批判，倾向于玩味与享受。当然这是一种理论上的区分，现实中的两种态度可以并存。
《坎普札记》的第 55 条和 56 条，也解答了我的一种困惑，有时候我不是纯粹戏谑地去讲一些东东，我是真觉得蠢的好玩，这种憨让我觉得温馨。
- 坎普品味首先是一种享受的方式、一种欣赏的方式，而不是裁判的方式。坎普是慷慨的。它想要享受。它看起来只是恶意或犬儒。（即使它真是犬儒，也不是冷酷无情的犬儒，而是甜蜜的犬儒。）坎普品味并不主张严肃就是坏品味，也不会讥笑那些成功地呈现严肃戏剧性的人。它做的，是在某些充满激情的失败之中，发现另一种成功。
56.坎普品味是一种爱，一种对人性的爱。它乐于品味“鲜明个性”那些小小的胜利，以及笨拙却强烈的表现，而不是急着对它们下判断⋯⋯坎普品味会与自己正在享受的对象产生认同。具有这种感受力的人，并不是在嘲笑那些被他们称作“坎普”的东西；他们是在享受那些东西。坎普是一种温柔的情感。（在这里可以把坎普与许多波普艺术作比较。后者在不只是坎普的时候，体现的是一种相近却又很不同的态度。波普艺术更加平板、更加干燥、更加严肃、更加抽离，归根结底也更接近虚无主义。）译注 |第55—56条的核心： 桑塔格最终将坎普与居高临下的嘲弄区分开来。它不是“我看穿了你的低劣，所以笑你”，而是“我看见你的过度、笨拙与投入，并且真的从中获得了喜爱”。
看完《坎普札记》，我觉得苏珊桑塔格很厉害，好敏感又会思考的一人。
到这里，本文已经结束了，但是昨天看了大本导演的《人性本兽》,又一次激发我的坎普感受，大本歇斯底里时好搞笑， 没有人会觉得他在沉浸式表演，满脑子都是一个中年人在家门口抽烟的疲态，更别提交赎金的方式有多么弱智，弱智到让人振臂高呼，哈哈。
注：
- 关于《牛来》算不算坎普的讨论 分享播客《33 牛来真的是当代艺术神作吗？ 为什么这么多大儒为牛来辩经》, 标记时点【32:11】https://xyzfm.link/s/ngFHmJ
- 最近看的坎普电影《萨特本》
- 2026年9月16日，优酷宣布千予工作室与原班主创团队（导演蒋继正、编剧高小娴）将合力打造续集《盛夏晴朗》，并被列入优酷2027年度片单，预计将于2027年开播。
以上